孤独与等候:中国城市教会的单身故事
摘要:透过苏越、慕真、周恒三位大龄单身弟兄姐妹在面对婚恋时真实的挣扎、纠结和努力破局的故事,展示了当下基督徒单身群体在持守信仰原则与现实焦虑之间饱受的张力,同时还穿插了多位基督徒婚恋辅导者的点评,比如一位咨询师指出,当前年轻人用理性的“做题”方式筛选伴侣,实则是源于社会焦虑与建立亲密关系能力的匮乏 。文章借由群像故事与专业视角,呈现了单身基督徒如何在真实处境中寻找上帝所带领的亲密关系。
苏越在大学期间成为基督徒。毕业、工作、读神学、在事工服侍。读神学有神的呼召,但婚姻是重要的触发点。
毕业后,苏越回了故乡一座小城当老师,虽然年纪尚小,按照家乡的习惯,已经有年长的老师热心地给她介绍对象。因为有信仰,牢记“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的教导,她一直坚持,不想在婚姻上妥协。
工作两年之后,在一些经历和带领之下,她呼应呼召,去读神学,之后在事工服侍。
起初,在她的生活里,婚姻还是幕布之后的问题。她始终关注,但并不焦灼。
她习惯的对婚姻的教导是亚伯拉罕为以撒娶妻的故事。牧师们对单身姐妹的劝勉,聚焦在单身时期预备自己的内在品格,成为像利百加一样,不仅愿意给老仆人水喝,还主动提出为他的骆驼打水喝的女子。再有就是寻求神的带领、对神有信心。在这个得到见证的婚姻里,老仆人每一步都寻求神的带领,利百加也愿意去远方嫁给从未谋面的以撒。
苏越在教会、事工都努力服侍,身边有很多单身姐妹,大家为了共同的异象与使命摆上自己,内心充满平安和喜乐。
慢慢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入了婚姻。到了二十七八岁,苏越对婚姻的关注,从幕后逐渐移到台前。她开始认真祷告,也努力预备自己:参加单身团契,阅读婚姻辅导书籍,聆听婚姻预备课程,在其中持续操练,静心等候。
在等候中,一年又一年过去。苏越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等神将另一半带到面前,还是等对方在人群中认出她,抑或是等一位像老仆人般的中保者为她寻得合适的人选。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
三十岁之后,心里的焦灼逐渐加深。曾经一起热热闹闹侍奉的姐妹陆续进入婚姻,开始了人生的新阶段。起初,她仍以某种理想化的方式继续等待,但不久之后,现实的问题一点点显露出来:教会里的单身弟兄本就不多,少数几位也并非她所期待的对象,而新的相遇渠道几乎不存在。她可以继续凭信心等候,却几乎看不见任何新的可能。
“常常祷告的时候只能哭,就是一想到那些,只能哭。”
回想起那段从二十七八岁开始寻求伴侣,直到近三十六岁才进入婚姻的岁月,苏越的声音里依然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常常有一种遗憾,觉得自己青春浪费了,就这么过去了。在那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我没有拥有,觉得缺失了很多,好像没有办法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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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真今年34岁,在福音机构服侍了将近十一年。对她来说,婚姻现在是除了信仰之外,人生中优先级最高的事。
“外面是男生很难结婚,但教会里面是姐妹很难结婚。”慕真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很清楚。教会的性别失衡是全球性的结构问题,一线城市尤其严重。
但她面对的难题不只是比例悬殊。她希望另一半信仰够好,最好是全职服侍人员,年龄差在三到五岁以内,学历尚可。“看一圈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人。”
她认为教会的牧养能力不足是一个原因,不能吸纳优秀的弟兄进入教会。她考虑过扩大范围,试过线上主内交友平台。结论是“极其不可靠”——不只是因为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还因为她觉得自己辨别人的能力并不强。
被问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个人其实出现了,只是你没有识别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
“可能会有这个可能性。”
这种关于“识别”的疑惑,在基督徒咨询师崔老师看来,是因为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该怎样进入一段关系。他观察到,很多年轻人试图用处理工作的方式来处理感情——把条件列成清单,逐一比对筛选。
“现在的城市女生工作很厉害,因为工作跟做题一样,逻辑步骤非常清楚。但感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现在大多数人,就是在用理性的东西去处理感性的关系。把12345各种标准列在那里,就在那里一个一个等,这其实就是在纸上谈兵。”
这种“用理性处理情感关系”的方式,崔老师认为有更深的根源。首先是社会普遍的焦虑。“整个社会是焦虑的。当一个人在焦虑的情况下,他肯定就比较关注外在的条件。”他说,“没有这个标准我就没有安全感。实际上,是因为他没有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如果你面对喜欢的人,一般是不会提条件的;只有面对不喜欢的人,你才会提条件。”
另外,这一代年轻人成长在单一的学业竞争环境中,人际关系相对封闭,缺乏情感训练的空间。父母辈的婚姻关系充满冲突或冷漠,孩子既没有健康的榜样可以学习,又从小接收了大量负面的情感经验。加之独生子女的成长环境,让他们更习惯被关注而不是付出。
结果是,很多人并非不想进入婚姻,而是没有能力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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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34岁的周恒,是教会中较为少见的“晚婚弟兄”。“应该算是我主动保持的吧。”他有点迟疑,像是第一次这样总结自己。
他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每天早上6点50起床,做俯卧撑和深蹲,然后跪下读经祷告;早餐固定是燕麦牛奶、两个白煮蛋、一盒蓝莓,再配一杯黑咖啡;中午下班后吃饭、读书;晚上则是酸奶、水果、面包,再加上练琴或运动。这样的节奏,他已经维持了好几年。“他们说我生活太精致了,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也试过主动一点。教会里缺少弟兄姐妹互相了解的机会,他自己张罗过几次饭局,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天。后来有人说他动机不纯,对谁有意思。他就停了。
半年前,周恒进入一段以婚姻为目标的恋爱关系。但他坦言,自己依然对婚姻有点恐惧。
“她接受不了天天早上燕麦牛奶这种生活。”他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但周恒知道,问题不只是燕麦牛奶。长年一个人,他在单身期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预备理论——充实大脑、锻炼身体、做好家务、攒一笔钱——却在真正靠近一个人的时候,发现自己过去以为的“喜欢”,爱的可能还是自己。
“我喜欢一个谈吐好的、有共鸣的,但真正爱的,其实是自我。”他说,“如何爱一个真实的、有缺点的人,我可能需要学习很多。”
但有一个问题,他还没想清楚。他进入这段关系,很大一部分动力是孤独——那种他描述为“上帝造人时就放在人心里的孤独感”。然而半年过去,孤独并没有消失。有时候两个人对话,他感觉不在同一个层次,那种孤独感还是会来。
周恒的问题,辅导者李欣并不陌生。
“有很多人在亲密关系相处上,连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甚至是都呈现负数的那种。”李欣做基督教家庭事工辅导多年,她观察到这一代年轻人“更自由、自我、主观,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需要”——她认为这本身是一种进步。以前的电视剧非黑即白,英雄怎么打都不死;现在的电视剧开始细致地描述人性的复杂地带。这种对内心世界更深的探索,反映出这一代人情感触觉的极度敏锐。资讯的便捷、生活水平的提高、身体上的早熟,让他们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比前辈更强烈的渴求。
但渴求本身不等于能力。“一方面需求加强了,但是现实环境反而给不到了。”离婚率居高不下,原生家庭的创伤,让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健康的爱是什么样子。没有样本,也没有训练。所以他们“既强烈的渴望这种关系,但是又如此的孤单。”这不只是单身的问题。很多人和父母的关系,和教会里弟兄姐妹关系都反映的是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怎么真正亲近另一个人。李欣认为,这才是婚前真正需要被处理的东西,不是等到要结婚了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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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单身基督徒来说,除了社会的普遍困境,还面临着教会的独特生态和信仰里的内在挣扎。
崔老师指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封闭。“我觉得就一个核心点就是封闭,太封闭了。”中国教会在社会上本身已经处于边缘位置,过度封闭在缺少社会阅历、内向不够强大的信徒心里,制造的是一种对外界的防卫和对立。“如果我总是带着一种防卫心理去跟别人相处,那我默认的别人是坏人,我怎么可能放松地去建立关系?”
另一个问题是不准试错。崔老师认为建立关系就像小孩学走路,必然要摔跤,“失败是必然的”。但教会的氛围让信徒害怕失败、害怕走错,总是等待神告诉我这个人就是为我预备的,才敢往前走一步。结果是什么都不敢做。
在这个问题上,辅导者李欣有不同坚持。她主张先确信神的预备,再进入深入的亲密关系。她鼓励信徒以朋友、教会肢体的身份在交流和服侍中互相了解,在没有确定对方是否是神所预备的配偶之前,不应过早开展深入的情感互动或肢体接触——一旦先有感情又发现不合适,情感的投入会让人陷入两难,且极易越界。
李欣观察到,很多信徒嘴上说相信神的预备,“但是在真实的心理面,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表现很重要”——教会给不给机会、弟兄多不多、自己够不够好。这种嘴上交托、内心焦虑的状态,让等待变得格外煎熬。
"如果你相信你的人生是神来决定的话,包括你的错误神也都知道的,是不是?如果真的是神预备的,难道神没有能力去调整这些、越过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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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在长期等待的痛苦中,开始突破自己。“我不能被动地等待教会给介绍弟兄,因为现实就是人真的很少。”
她尝试在一个主内交友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征婚帖。然而,这个举动很快引来了教会领袖的谈话。牧者们认为这样做“没有与教会联合”,且网络交友“过于复杂”。
苏越感到极度的委屈与无力,甚至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感。苏越回忆起当时的崩溃,“那我干脆不找了。”
将她从这种属灵内耗中点醒的,是一位教会的前辈。
“她说了很实在的话。”苏越回忆起那通电话,前辈直白地告诉她,教会单身弟兄就那几个。“哪有什么人哪?你要自己积极地去找,不要有错觉,好像觉得会给你介绍一个多好的人……你的时间是等不起的。”
这通电话之后,苏越放下了“面子”和“矜持”,又在一个基督徒交友网站上注册了账号。很快,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
“主动争取”是破局的第一步,苏越跨过的另一个坎儿是对“择偶标准”的重新认识。
在寻求婚姻的最初几年,苏越对未来的配偶有着非常明确的标准:至少得是一本院校毕业,家庭条件不能太差,长相要过得去。按照这套标准,她现在的丈夫——成人本科学历、长相普通且肚子上还有点肉的同龄人——绝对会在第一轮被筛掉。
事实上,这种标准的惯性曾在他们交往初期剧烈地拉扯过苏越。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堂的礼拜上,苏越感受到了一种“圣灵的印记”和内心的喜悦。但到了第二次见面,当“属灵的光环”褪去,现实的挑剔本能占了上风。苏越回忆道:“第二次我好像就没有第一次那种感觉了,我就开始挑毛病了。他是不是有点胖……长相上我开始有点犯嘀咕,想退缩了。”
但在不断地接触中,她开始感受到这个弟兄身上被“标准”掩盖的闪光点:勤快、守时、情绪稳定,是一个“挺让人感到放松的、轻松自在的人”。
在祷告中,神给了她平安。最终让她吃下定心丸的,是一位一直陪伴她祷告的阿姨发来的一句印证:“神说这个人很诚实,心里没有诡诈。”那一刻,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
“当你真的跟他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会发现可能这个人就是适合你的。”苏越语气坚定,“决定跟他结婚的时候,我是完全认可、接纳这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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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走过的这条路,可以用Ezra在婚姻课程里教导的十二个字来概括:“积极预备,努力寻求,神是媒人。”
Ezra在温州牧会多年,他举亚当起名字的例子解释这十二个字。上帝说亚当独居不好,要为他造配偶,但没有直接造配偶,而是先让他给动物起名字。“起名字就等于说亚当在整个自然界当中找遍了,他找不着一个配偶,内心的孤独感更强烈了。在这个时候,神把配偶带到他的面前。”努力寻求,不是被动等待;但最终,神是媒人。在神的真理的原则中去寻找,圣灵会带领你找到合适的人。
但要走到这一步,教会自身也有很多课题需要面对。
Ezra认为,教会应该是真理的教导者,但教导需要完整。“很多教导没有错,但不够完整。”他说,领袖需要谦卑自己,积极倾听,不固执地用自己的经验来牧养。
他观察到一种偏差:将单身期过多强调为婚姻的预备期,忽略了单身也可以活出丰盛的生命,让单身信徒无形中感到自己处于次等状态。”同在教会牧会的Simon则观察到另一个方向的偏差:对婚姻的神圣性强调不够,信徒受个人主义等思想影响,在情感受挫时开始觉得一个人也可以。
教会也应该是关系的陪伴者。点醒苏越的,是教会里一位前辈主动打来的一通电话。而当苏越自己尝试在主内交友平台发帖,教会领袖出于关心和保护把她叫去谈话,却让她感到委屈和无力。Ezra说,教会一定不是婚姻的主宰与绝对的审核者——“这就是替代了神的那个角色。”Simon补充,教会要成为保护者,但保护不等于管控,而是在弟兄姐妹生命成长的过程中,真实地陪伴和守护。
单身信徒需要真实的互动才能更好地互相了解,但教会提供的场合和机会并不足够。苏越回忆,单身聚会上弟兄坐一边姐妹坐一边,上面讲婚姻理论,“理论的灌输太多,但实践性的东西太缺乏了。”在监督、保护与鼓励大家自由互动之间,教会还在寻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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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真开始在这个过程里做自己能做的事。她更多地参与教会服侍,希望在一个彼此认识、彼此信任的群体中遇见自己的另一半,也在服侍中慢慢学习爱的能力。同时,她也努力让自己保持情绪稳定,“尤其对女性来说,如果长期心情不好会影响健康。”
周恒还在探索。在这段关系之前,他曾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哭得伤心欲绝”。在他看来,失败的原因是自己太“直男”,不懂得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现在,他说自己明白了舍己的深度,“但是在实践上面可能还很缺”。
苏越结婚两个月,她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状态:“有了根。”
“单身时候的那种很深的孤独感被填补了。我不再是飘着的了。”
“我们两个普通的人,过个普通的生活,过好了就可以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章中苏越、慕真、周恒、李欣、Ezra、Simon皆为化名。)(END)
文/郭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