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何处寻?——从《给阿嬷的情书》到十字架

情义何处寻?——从《给阿嬷的情书》到十字架
《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摘要: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这部电影最打动人的地方,或许并不是爱情和亲情,也不是某种怀旧式的乡土记忆。它真正触动人心的,是一种当今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情义。这里所说的"情义",不是人情社会里的关系交换,也不是江湖义气式的帮派忠诚,而是一个人在关系中守信、感恩、担当、怜悯,并愿意为他人承担代价的生命品质。而真正的情义,在哪里能寻到呢?


一封迟到的情书,一个时代的叩问

走进影院之前,我并没有期待这部电影会带来什么触动,甚至完全没听说过它。我之所以来看,原因只有一个——被妻子拉来"凑数"。

在这个充斥着流量明星与视觉特效的时代,一部以潮汕地区下南洋家庭为背景、节奏舒缓的温情片,怎么看都注定不会掀起多大风浪。然而,观影没几分钟,我便意识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留意到不少观众都哭了;当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时,我心中也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熟悉的是它所唤起的关于"人应当如何活着"的古老追问,陌生的是这个追问在当今时代已经显得如此稀缺。

电影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战乱,泪别妻子叶淑柔下南洋谋生。叶淑柔独自在老家抚养三个孩子,靠着丈夫从泰国寄来的"侨批"(信款合一的家书)艰难度日。

几十年后,孙子郑晓伟因债务缠身,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已成富豪的"阿公"郑木生。然而,他发现的真相震撼了所有人:原来,郑木生早在1960年就因救人而死。此后近二十年来,一直以"木生"名义写信寄钱、默默支撑起淑柔家庭的,竟是一位与她素未谋面的华裔女性——谢南枝。南枝因感念木生当年的情义,终身未嫁,以一己之力延续了这个善意谎言长达十八年。

影片结尾,晓伟陷入极大的迷茫。他所面对的不只是金钱困境,更是一种人生方向的失落:人到底应该怎样活?阿嬷淑柔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用简单的道德说教压垮他。她只是用自己一生的经历告诉他:"做人要有情义,自然有贵人扶持。"

这句话朴素,却极具分量。它像是老人从无尽岁月中打捞出来的一句箴言:人活在世上,总得要守住一些东西;一个人若只剩下功利、算计与逃避,就算暂时脱困,人生的根基也会彻底倒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中。"情义"——这是一个多么古老、多么久违的词?在这个习惯了用价值、利益、成本、收益、效率等经济学术语来衡量一切的时代,"情义"二字几乎已经成为老古董,只配放在博物馆里被凭吊,却鲜少有人付诸实践。

然而,淑柔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有一种被时间淬炼过的笃定。之所以如此,大抵是因为她是用一生在践行这句话。

作为一名基督徒,作为一名写作者,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这部电影虽然没有一句关于基督的话语,但它所提出的问题,却是许多人在压力与迷茫中都会追问的——人究竟应当怎样活着?什么才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坚守的东西?而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唯独在基督里,在福音里。

电影中那些"活出情义"的人

要谈论这部电影所触及的属灵议题,我们必须先看一看这部影片中那些令人动容的人物。

叶淑柔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人物。她并不完美,有自己的软弱、伤痛与失去;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她也曾彷徨、绝望。然而她始终守住了一样东西——对人的真诚与对承诺的看重。她记得每一个曾帮助过她的人,也愿意在有能力时帮助别人。她不计较得失,不衡量回报,她相信"做人"本身就是有重量的。正是这种重量,让她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依然活得有尊严。

郑木生是淑柔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沉默寡言,却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言出必行"。他对淑柔的爱不是浪漫主义的甜言蜜语,而是日复一日的承担与守护;他对朋友谢南枝的帮助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慷慨,而是那种"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就一辈子认"的笃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无论遭遇任何境况,都可以放心。

谢南枝代表了"情义"的另一面——感恩与回报。她没有忘记当年郑木生对她的帮助,多年后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偿还这份恩情。在一个"过河拆桥"成为常态、越来越容易把关系工具化的时代,南枝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这一代人内心的荒凉与贫瘠。

郑晓伟则是最贴近当代年轻人的形象。他焦虑、迷茫,被沉重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当阿嬷知道他的处境时,他预期的或许是责备、是说教、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事后诸葛亮,得到的却是一句温柔而有力的话:"做人要有情义,自然有贵人扶持。"

这部电影最动人之处,恰恰是它没有给晓伟一个"债务一夜清零"的神话式结局。淑柔的话不是魔咒。她只是为晓伟指出一条路——不是用聪明、算计或捷径,而是用做人的本分去踏踏实实走的路。

无法回避的追问:情义从何而来?

看完电影,最让我无法平静的不是那些温暖画面,而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这种让人心生羡慕的情义,到底从哪里来?

如果仔细去想,"情义"其实是非常"不划算"的。

为什么郑木生要在极其贫困时去帮助谢南枝?他本可以省下那份心力来改善自己的处境。为什么叶淑柔要在丈夫长年离家、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艰难年代依然坚持那些"做人的规矩"?她大可以变得更"灵活"、更"现实"。为什么谢南枝要在多年以后回报当年的恩情?那份恩情早已过了"追溯期",没人会因她遗忘而追究。

从纯粹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这些选择都"不划算"。但正是这种"不划算",让我们意识到:人并不满足于把自己理解为利益计算的机器。我们内心深处仍然相信,有些事即使吃亏也值得去做,有些承诺即使无人监督也应当守住。恰恰是这种"不划算"的行为,让我们在银幕前热泪盈眶;恰恰是这种"非理性"的坚持,让我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

这就引出一个当今时代极少有人愿意认真面对的问题:人内心对情义、对道德、对美善的那种向往,到底从何而来?

无神论的世界观无法真正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一切都只是物质的偶然组合,那么"情义"就只是大脑神经元的某种反应模式,没有任何客观的"应当性"。有情义与没有情义,在宇宙的尺度上并无区别。

世俗的人文主义也无法真正回答这个问题。它可以告诉我们"人应当有情义",却无法告诉我们"为什么应当"。它把人的道德感作为既定事实接受下来,却无法为这种道德感提供任何超越性的根基。当价值缺少一位超越者作为根基时,它最终只能依赖社会共识、理性约定或个人选择。一旦共识改变、利益冲突加剧、代价变得过高,道德要求就容易失去最后的约束力。

中国传统文化曾经为"情义"提供过相对完整的解释框架。儒家讲"仁义礼智信",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讲"舍生取义",曾支撑了中国人几千年的精神生活。然而在近代以来的剧烈变迁中,这套框架的根基——对"天"、对"道"的敬畏——已被严重侵蚀。今天的年轻人或许还能背几句关于"仁义"的格言,却很少有人相信这些格言背后有什么终极根据。

当一个文化失去了对"情义"的终极根据的信念时,"情义"本身便会迅速衰败。这正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景象:我们口头上仍称赞情义,行动上却越来越精于算计;我们仍会在影院里为电影中的情义流泪,但走出影院后照样用最功利的方式处理身边的关系。

电影中那一代人之所以还能活出那样的情义,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生活的时代更久远一些,传统文化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他们可能并没有清晰的神学思考,却承袭了一种深层的文化记忆——"做人就得有做人的样子","天地之间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这并不意味着那是一个"更好的年代"。那个年代也有贫穷、苦难、局限和罪。但不可否认,在传统共同体仍较有约束力的社会中,人们对承诺、名声、家族责任、天地良心仍有更强的敬畏,这种文化记忆使人不至于把一切关系化约为利益交换。

然而这种记忆极其脆弱,难以在一代代的传递中顺利存续。在电影中,当晓伟这一代人面对现实压力时,他们已经很少能从外部环境中获得这种支撑。晓伟听到阿嬷说"做人要有情义"会被打动、会落泪,但一旦跨出阿嬷的家门,又会迅速被高度功利化的社会再次同化。

从基督信仰来看,电影中这些人物身上的情义并非偶然的道德幻觉。它之所以让我们感动,是因为人本是按着上帝的形象被造的。即使人在罪中破碎,上帝却仍借着普遍恩典,使人间保留着良心、怜悯、信实和牺牲的痕迹。正因如此,非基督徒也可能活出令人敬重的爱与担当;也正因如此,当我们看见这样的情义时,心里会被唤醒,仿佛听见受造生命深处对造物主的回声。

唯有福音能够托住情义

那么,情义的终极根据究竟在哪里?

如果情义只来自个人性格,它很容易被环境改变。一个人年轻时可以说"我不会变",但当压力、诱惑、利益、恐惧临到,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强。

如果情义只来自家庭传统,它也会随时代变迁而松动。上一代看重的,下一代未必愿意继承。

如果情义只来自社会共识,它就更不稳固。今天被称为美德的,明天可能被讥笑为愚昧;今天不可逾越的界限,明天可能被合理化为个人选择。

因此,情义若要真正成为情义,就必须有超越个人、家庭和社会的根基。它不能只建立在"我觉得"之上,也不能只建立在"大家都这样认为"的共识之上。它必须、也只能来自于一位永恒、圣洁、良善,并且有权柄定义善恶的上帝。

这正是基督教信仰的关键所在。

基督信仰告诉我们,善不是人类协商出来的,爱也不是文化偶然形成的。善与爱之所以真实,是因为上帝本身就是良善与爱的源头。上帝不是因为我们喜欢爱才被称为爱;乃是因为上帝就是爱,所以爱才成为人类生命中最高贵、最不可或缺的价值。

若没有上帝,情义最终只是一种高尚的选择;但有了上帝,情义就不只是选择,而是回应。我们以忠诚、怜悯和担当待人,是因为我们先被那位信实、怜悯、担当我们的主所对待。

当我们认识了这位上帝,经历了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为我们成就的救恩,我们对"情义"的理解就会发生根本的改变:

情义不再是道德负担,而是生命的回应。我们之所以愿意对人有情义,不再是因为某种文化规范的要求,也不再是因为盼望回报,而是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先经历了上帝对我们的情义。"我们爱,因为上帝先爱我们"(约翰一书4:19)。

情义有了一个无法被动摇的根基。当文化变迁了、社会风气败坏了、周围所有人都告诉我们"不必那么傻"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坚持情义——因为我们所依靠的不是文化共识,不是社会舆论,而是那位永不改变的上帝。

情义获得了一种超越的盼望。淑柔说"做人要有情义,自然有贵人扶持"。这句话在现实层面其实极有可能落空——并非每个有情义的人都会得到现世的好报。但当我们把情义放在福音的框架下,就会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上帝都知道并决不会忘记。即使今生因坚持情义而吃亏、受苦、被人嘲笑,我们依然有那永恒的盼望托住我们。

我们获得了真正活出情义的能力。这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单靠人的本性,我们无法真正活出情义。我们都太软弱、太自私,太容易在现实压力前妥协。然而当圣灵进入我们的生命,上帝就在我们里面动工,因为我们"立志行事,都是上帝在我们心里运行,为要成就他的美意"(腓2:13)。情义便不再是咬牙坚持的道德表演,而是从生命深处自然流淌的果子。

世俗思想并非完全无法解释人为什么会表现出利他、忠诚和感恩。社会学可以指出共同体秩序的需要,心理学可以分析情感依附,进化论也可以解释互惠行为如何有助于群体存续。但这些解释更多回答的是"这种行为如何发生",却很难回答"为什么即使没有回报、没有监督、甚至必须付出代价时,人仍然应当如此行"。

这部电影真正触动我们的,恰恰不是情义的功能性,而是它的道德重量。我们不只是觉得谢南枝的选择"有用",更觉得她"应当被尊敬";不只是觉得郑木生的善行改善了某些人的处境,更觉得那样活才像一个真正的人。这个"应当"把我们带向更深的问题:善的根基究竟在哪里?

从圣经来看,真正托住情义的不是人的性格,也不是人的义气,而是上帝自己的守约信实。圣经中的上帝是"守约施慈爱"的上帝。人间一切真实的信实、担当和感恩,都是对祂的微弱回应,是祂形象在人身上残存的回声。而基督的十字架,则是上帝对背约之人最深的情义:我们失信,祂仍信实;我们逃离,祂却寻找;我们亏欠,祂亲自担当。

今天的教会,是否仍让人看见有根基的情义?

对中国教会而言,《给阿嬷的情书》也提出了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今天的教会,是否仍能让人看见那有根基的情义?

教会当然不是一个只讲人情的地方。教会的中心是基督,根基是真理,使命是传扬福音。但正因如此,教会更应当成为一个充满真实情义的群体。因为圣经中的真理从来不是冰冷的观念,福音所结的果子也不应只是正确的口号,而应是具体、可触摸、能承担的爱。

如果教会讲恩典,却不能接纳软弱的人;讲饶恕,却长期让苦毒发酵;讲肢体相爱,却在弟兄姊妹遭遇困境时迅速切割;讲信实,却在同工和牧养关系中充满算计——那么我们就很难向世界见证福音的真实。

电影中淑柔没有以责备压垮晓伟,这一点对牧者和传道人也有提醒。面对迷茫、失败、负债、跌倒的人,教会不能只有原则而没有怜悯,也不能只有安慰而没有真理。福音式的牧养,是在真理中挽回,在恩典中扶持,在爱中陪伴人重新面对责任。

一个真正认识基督的人,不会轻看罪,也不会轻看罪人。他知道罪的严重,因为基督为罪死在十字架上;他也知道罪人仍有盼望,因为基督正是为罪人而来。

因此,教会所要活出的情义,不是乡土伦理的延续,也不是人情社会的翻版,而是十字架之爱的见证。它比人情更圣洁,因为不纵容罪;它也比道德更温柔,因为它知道人需要恩典。它既有界限,也有眼泪;既讲悔改,也给人重新开始的路。

或许,我们每一个基督徒都应当成为基督写给这个时代的一封"情书"。当人们看到我们时,能看到一种不一样的活法:一种不计较得失的爱,一种言出必行的信实,一种饮水思源的感恩,一种历经风雨而不改变的坚守。

电影能唤醒人对美善关系的渴望,却不能真正解决人为何一次次背叛、亏欠、逃避和伤害的问题。福音不只是告诉我们"应该有情义",而是指出我们为何没有能力守住情义,并把我们带到那位替失信者担当罪债的基督面前。

《给阿嬷的情书》本身或许并未传讲福音,但它所唤起的对情义的渴望,恰恰是福音的绝好预备。愿我们这些蒙恩的人,能借着这部电影的契机,陪伴那些在关系中受伤、在亏欠中挣扎、在爱里渴望却无力守住承诺的人,看见那真正能承托人心、赦免罪债、更新关系的基督。(END)

文/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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