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上帝,还是等候“完美配偶”?——一对基督徒夫妻的婚姻见证

等候上帝,还是等候“完美配偶”?——一对基督徒夫妻的婚姻见证
颂歌姊妹23条祷告题目的其中一部分

一张贴在床头、写满23条祷告题目的纸;一句“我没什么意见,就看你了”,让两个年轻人开始认真面对婚姻;从初次见面到正式订婚,只用了短短18天。

这是欧贝弟兄和颂歌姊妹这对基督徒夫妻的真实经历。

在今天的教会里,越来越多单身基督徒被身高、彩礼、房子、学历、家庭背景等条件拉扯,也被“宁缺毋滥”的观念困住。他们的故事提出了一个并不轻松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等候上帝的预备,还是在等候一个由自己定义出来的“完美配偶”?

颂歌床头那张“择偶23条”祷告纸

2014年大学毕业后,颂歌进入了全职服事的圈子,主要服事年轻人。她看着身边的同工和朋友一个接一个进入婚姻,自己却始终单身。她当伴娘的次数越来越多,心里的焦虑也一点点累积起来。

“刚开始看着朋友结婚,我还挺为他们高兴的。可是眼看着我身边的单身弟兄姊妹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就我还单着……我们这个圈子里,姊妹很多,可弟兄却很少,”颂歌回忆说,“有时候软弱了,我就会想,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呢?”

焦虑归焦虑,但颂歌没有让焦虑完全主导自己。2016年10月份,她做了一件后来回看意义重大的事:她把对未来配偶的期待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足足列了23条。这张祷告纸被她贴在床头,她常常为这23条祷告。多年之后,她仍然保存着那张已经略微发黄的祷告纸。

乍一听,多达23条的祷告题目似乎意味着她对未来配偶要求苛刻。但仔细看,那23条几乎都不是关于家境、学历、外貌、收入,而是关于属灵生命与人格成熟的祈求。

其中第一条是这样写的:“耶稣,帮助我把爱情献给你。没有你的保守,我会用一切所有来追求我认为的爱情。我也代替某人把他的爱情献给你。使我们在未遇到彼此之前,先经历你的爱;及至时候满足,成为彼此的帮助者。”

另一条是为未来丈夫的灵命成熟祷告:“求主预备、祝福他成为‘丈夫’而不是‘儿子’或‘弟弟’。使他有做正确决定的能力,面对冲突时候能够坚持真理,没有把握时会与家人一起祷告、寻求上帝。”

还有一条,后来让她反复回味:“求主关闭我们的心门,直到你的时候到了,再走进彼此的心中。”

“别的东西我都没有奢求。我心想,如果他是跟我一样服事的人,那他的家庭条件肯定不会太好,对此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颂歌说。

颂歌这几年的等候,并不是被动地“等天上掉馅饼”。她一边祷告,一边预备自己:听预备婚姻的讲道,阅读属灵书籍,听教会长辈分享,也反思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进入婚姻。

大学期间,一位长辈的话对她影响很深:“教会里那么多姊妹都想找好弟兄,但好弟兄很有限。怎样才能让上帝把好弟兄预备给你?你就得预备自己、提升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因为上帝预备的婚姻中,两人一定是相配的。”

她也常常想起一节经文:“上帝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颂歌知道,这句话在《哥林多前书》的语境中本是指向上帝永恒中的奥秘,并不是专门谈婚姻;但其中所显明的“上帝的预备超过人的想象”,成了她在等候中的安慰。

“不管上帝预备什么样的,我都接受”

看完颂歌,再来看欧贝。

欧贝很小的时候,父亲以挪士牧师就给过他一个婚恋观上的教导:“个人抉择占60%,另外40%交给父母和教会。”

以挪士并不认为儿女婚姻应该完全由父母包办,但他也不赞成把婚姻完全交给年轻人自己单独判断。他的理由很朴素:年轻人在恋爱和择偶中,有时会被情感遮蔽,看不准人;这个时候,父母和教会需要承担守望、提醒和帮助分辨的责任。

这个比例当然不是圣经公式,也不适合机械套用到所有家庭。但在欧贝的成长中,它确实成为他理解婚姻的一部分。

欧贝自己对未来另一半几乎“没有任何要求”。

“说真的,我没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我觉得上帝预备就行。”他说,“不管上帝预备什么样的,我都接受。”

他提到一个曾让他印象深刻的见证:一位双目失明的姊妹,后来嫁给了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弟兄。那个见证让欧贝很受触动。

“那时候我就心想,就算上帝真给我预备一个盲人姊妹,我也愿意接受。”

这种态度听起来近乎“理想化”。欧贝并不否认自己也有挣扎。

“我也是普通人,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去想‘对方长什么样’。”他说,每当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念头,他就会刻意按下去,去重读以撒和利百加的故事。“我心里也害怕,万一真给我预备一个我接受不了的,我能不能守住自己说过的话?这个挣扎是有的。”

欧贝特别羡慕以撒和利百加的婚姻:亚伯拉罕的仆人出去寻找,以撒没有主动选择,利百加被带来,两人就进入婚姻。欧贝由此形成了一个很强的个人领受:如果是上帝预备的,上帝会带领两个人见面;自己不必急着四处寻找。

因此,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相过亲。作为牧师的儿子,其实也有人给他介绍姊妹,但他都拒绝了,甚至连别人发来的照片都不看。在他个人的领受中,只要先看照片再决定是否见面,就容易让外貌先进入判断。

需要说明的是,这只是欧贝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是他给所有基督徒制定的规则。对许多单身肢体来说,在介绍认识前了解基本情况,包括照片、年龄、信仰背景和生活状态,本身并不等同于“不属灵”。关键不在于是否看照片,而在于人的心是否已经被外在条件完全主导。

欧贝还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节点:25岁之前,不考虑结婚。

2018年,欧贝24岁。8月,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姊妹,就是后来的妻子颂歌。欧贝本来还是不想见,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到25岁。

以挪士劝他:“你在25岁之前不考虑结婚,这个我没意见。但现在你已经24岁了,距离25岁很近了;见面就算能成,从见面到订婚,再到结婚,也得几个月。这样到结婚的时候,你也就满25岁了。”

这句话很合理,但真正打动欧贝的,是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而且,如果真是上帝预备的,咱们拒绝了也不合适,咱们得顺服上帝。”

就这么一句“得顺服上帝”,欧贝答应了。

虽然直到见面之前,他还开玩笑说,要把眼睛熬出黑眼圈,好让对方看不上自己。

一次狼狈的见面,一场意外的“考察”

2018年8月13日,一个大热天的中午,成了颂歌记忆中很狼狈的一天。

那天,颂歌像往常一样在团契服事。电话突然响了:男方家长下午要过来看看。她赶紧出门买水果、收拾团契。刚把屋子收拾好,学校又来电话说有急事,她锁门跑回学校,处理完再赶回来。上楼后才发现,钥匙忘在屋里了。

大太阳底下,她只好又跑去取备用钥匙。等她重新爬上五楼,已经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刘海贴在额头上。正在这时,介绍人带着以挪士来了。

颂歌当时并不知道来的“男方家长”到底是谁。介绍人只说“男方家长”,没有说是男是女,也没有说清楚有几个人。见到以挪士时,颂歌心里还嘀咕:“应该不是这个人吧?这人也太年轻了,肯定不是男孩的父亲,多半是派了个人来‘打前站’的。”

直到一行人离开,介绍人才把实情告诉她。

颂歌站在楼下,欲哭无泪。她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主啊,我竟然以这么狼狈的状态被他爸见到了。如果这不是祢预备的,就让这事停了吧;但如果是祢预备的,那就让它继续。”

颂歌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以挪士本来并不打算单独去。以潜在公公的身份单独去看人家小姑娘,他觉得不太合适;但介绍人一直催他:“你就当教会长辈过去看一眼,没啥事。”实在推不过,他就去了。

到了之后,他没有挑明身份,介绍人也没有说明他的身份。他趁机把团契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颂歌脸上的汗水和慌乱上,而是看见了团契里的阳台、厨房、卫生间都收拾得很干净。

“多干点活儿的人肯定没啥坏处。”他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再加上介绍人曾提到,颂歌有一个祷告题目是“求上帝预备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男朋友”,以挪士觉得这个祷告很朴素,也很敬虔。

隔了一天,电话来了:双方父母决定正式见面。

“那一刻我心里就有点儿底了。”颂歌说。

“我没什么意见,就看你了”

双方父母正式见面那天,长辈们把两个年轻人安排到房间里单独交流。

在这样的特殊场合,颂歌体现出了作为姊妹的矜持,她等着对方先开口。结果欧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她愣住了:“我没什么意见,就看你了。”

颂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弟兄是不是太冲动了?怎么能这么快就做决定?

她追问原因。欧贝的回答比第一句话更让她意外。“我从小看圣经,特别羡慕以撒和利百加的婚姻:仆人去井边,遇见一个女子,那就是她了。我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相过亲,我就相信,只要能顺利见上面,肯定就是上帝预备的。”

颂歌显然一时间不能接受这种方式,问他:“那要是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欧贝回答得很干脆:“我相信上帝的预备。”

就是这句话,让颂歌心里的判断开始翻转。她意识到,欧贝并不只是情绪上冲动,而是按照自己多年持守的信念在回应这段关系。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正好印证了她一个隐秘的祷告。这个祷告并没有写进那张“择偶23条”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向上帝祷告:自己不确定能否敏锐认出上帝预备的另一半,所以希望对方能先做出决定,先认出这是上帝给他预备的——就像亚当一眼认出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当他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其实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祷告得到了印证。颂歌说。

不过,颂歌也坦承,欧贝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初次见面那天,她偷偷打量过欧贝:手上戴着一个大戒指,手腕上戴着一块大手表,还戴着一串像念珠一样的大手链;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居然还留着八字胡。

“当时我心里直打鼓,觉得这人不像好人。”颂歌后来笑着说。

吃饭时,欧贝几乎全程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给大家续茶。后来颂歌才知道,欧贝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玩伴和朋友也多是男孩,很少和女孩接触,相亲让他非常紧张。

真正让颂歌觉得“落差很大”的,是饭后两人并排走出来时。她这才发现:欧贝实在太高了。后来她知道,欧贝身高超过1米9,比她高出大约三十厘米。

回到家,全家商量一圈,最后只挑出一个真正的“缺点”:欧贝个子太高了。颂歌的爸爸个子不高,因此妈妈一直盼着女婿身高能有1米75左右;颂歌也希望另一半稍高一些,但无论如何没想过会高到1米9以上。

让她进一步打消疑虑的,是之后发生的一件小事。两人加了微信,那阵子颂歌老家正在收花生,欧贝主动说要过去帮忙。

“我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是真心想要过来帮忙。”颂歌说,“这人说话一点都不油嘴滑舌。”

8月中旬双方见面,9月1日两人正式订婚,历时不到三周。

不到三周就订婚,却不是可复制的公式

订婚那天,颂歌心里又经历了一次“信心的考验”。

介绍人在带着她和家人去欧贝家的路上,才告诉她:男方家就几间平房,而且只有房子,连院子都没有。

颂歌心里一紧:“连个院子都没有,那得穷到什么地步?”但她也想,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穷就穷吧,我认了。”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颂歌才发现以挪士家的房子盖得很好,甚至比自己家还要好。

“我没期待这些,上帝却都给了。”她感慨说,“包括后来我们在城市定居、买房,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但对颂歌来说,更大的祝福不是房子,而是欧贝的属灵生命。

婚后,她对欧贝最深的认识,是他作为基督徒和传道人的信仰生活。

“我们的孩子现在还很小,晚上我带孩子睡得早,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床上还是没人。他白天就算再忙,晚上都要跪着祷告很久,一两个小时都很正常。每次开车出门,不管事情有多急,他都要跪着祷告完再走。”

颂歌很佩服欧贝对上帝的信靠:“遇到什么事情,他是真的会把事交托给上帝。很多人觉得很难、很棘手的事情,到他那里就变得很简单。”

回望进入婚姻的整个过程,颂歌反复说一句话:“真是超乎我的所求所想。”

她拿出那张祷告纸,一条一条比对:当年祈求未来丈夫“成为丈夫而不是儿子”,婚后的欧贝确实在属灵上承担起家庭责任;当年祈求对方“面对冲突能够坚持真理”,她也在日常生活中看见欧贝遇事先安静交托;当年祈求“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这甚至成为以挪士第一次了解她时留下印象的一点。

她从没在祷告纸上写过身高、房子、城市定居,但这些“未曾求的”,也在后来一点点临到。

那条没有写下来的隐秘祷告——“愿对方先认出我”——则被欧贝那句“我没什么意见,就看你了”印证。

但必须强调:欧贝和颂歌的经历,是一个特定信仰传统、家庭背景和个人领受下的个案见证,并非可以随意复制的婚恋模板。

圣经中也有截然不同的婚姻进入方式:雅各为娶拉结服事了十四年;波阿斯与路得的结合经过了细致的伦理程序;新约中,保罗也认真谈到独身的恩赐与价值。并不是所有敬虔等候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进入婚姻;也不是所有把婚姻交托给上帝的人,都会经历相同形式的物质供应。

记录这个故事,不是要把“不到三周订婚”神圣化,也不是要把“以撒式信心”变成固定公式,更不是要让仍在等候、挣扎和焦虑中的单身基督徒感到被审视。

真正值得思想的是:在婚姻这件事上,我们如何同时承认上帝的主权,也承担人的责任?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所有人物姓名均使用昵称或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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