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传给我的信仰,如何传给我的下一代?——一个百年信仰家族留下的传承之问

父亲传给我的信仰,如何传给我的下一代?——一个百年信仰家族留下的传承之问
图为中国某地教会里一位老传道人把圣经赠送给新传道人的现场。(图:毋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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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百年信仰家族留下的传承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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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想把自己认为最宝贵的东西传给下一代。

有人希望留下财富,有人希望延续事业。许多富有的家庭常常为“富不过三代”而忧虑,不断思考和努力让家业长久传承。而对基督徒来说,也有一个类似深切的问题:父辈传给我的信仰,我要如何传给自己的下一代?

财富可以分配,房产可以过户,事业可以交接;信仰却不能像一件产业那样,凭血缘可以自然继承。父母可以讲述,可以陪伴,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作见证,却无法代替孩子相信,也无法预先决定这份信仰会以怎样的方式进入下一代的生命。

在微山湖畔一个牧者家族百余年的故事中,这个问题贯穿了祖辈、父辈、子辈和孙辈。每一代人都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处境中,也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和回应上一代留下的信仰。这份信仰在代际之间的传递,并不总是沿着清晰而连续的轨迹向前:有时被珍藏,有时被搁置,有时又在多年之后重新被寻回。

父亲传给我的信仰,如何传给自己的儿辈、孙辈?——这是一位老牧者之子的牵挂与苦恼,也是许多基督徒家庭共同面对的问题,以及共同怀有的美好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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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辈 

耀光是微山湖畔一个村落里走出来的传道人。现年七十多岁的一位老姊妹曾听耀光讲述过信仰经历。这位老姊妹曾是一名小学教师,曾经是耀光牧师家的邻居,因为耀光给她传了福音而信了耶稣。据她介绍,耀光在二十世纪初就听闻了福音,当时他才九岁。传福音的是一位德国的传教士,他和两位姐妹同工住在耀光家里,还教了耀光许多英语知识。 他曾现场听过宋尚节的布道。

与耀光信仰相关的更多事迹记载在当地的《县基督教简史》中:二十四岁时,耀光高中毕业,考上了位于山东滕县(今山东省滕州市)的华北神学院。三十岁那年他神学毕业,回到家乡开拓教会。 

教会最初就设立在他的家中。他不仅在本村传福音,还将福音播撒到临近的村镇,甚至传到了其他县城。五年后,他在县基督教堂被按立为牧师,成为所在乡村的首位华人牧师。 

抗日战争初期,日寇轰炸了耀光所在的县城。此时,耀光的人生迎来了转折。他受聘到山东一所由美国传教士创办的孤儿院工作,并在那里学习了医学。抗战胜利后,耀光牧师回到家乡,一边牧会一边行医。新中国成立后,他参加了所在县的医协会,并在自己的乡镇创办了诊所,该诊所在创办五六年后升级为县级医院。耀光一直在该医院工作,退休后又被返聘。 

文革期间,该县的教会都被关停,教会负责人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苦难。据该县基督教简史记载,有一位毕业于华北神学院的牧师被红卫兵列为反面教材批斗,耳朵被打聋,皮肉受尽痛苦,仍始终坚守信仰。 

书中还记载了更多在困境中持守信仰的故事:一位李传道在家读圣经、唱圣诗、祈祷,从不间断;几位教会同工徒步往返百余里,参加另外一个县的教会活动;还有一些牧者、信徒仍坚持在家礼拜、读经。 

这一时期,对耀光记载的内容很少,只有一句话:“他的一些书籍被查毁”。

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年已八旬的耀光连任了该县的两届人大代表,还在县教会的管理机构担任了名誉主任。

耀光牧师育有五子,生前四世同堂。跟其他牧者家族三代、四代全员信主的见证不同,在县基督教简史中未提及他后代的信仰情况。

在晚年时,看着教会中少有受过正规教育的信徒,耀光深感忧虑,为此他多次向曾是小学教师的邻居(前文提及的现年七十多岁的老姊妹)传福音。当耀光因病住院,这位邻居前去探望时,耀光再次给她传了福音,她被感动信了耶稣。后来,这位姊妹还参与了教会的服侍。耀光离世前,将自己的圣经、赞美诗、以及所有的讲章,全部赠予了这位姊妹。

实际上,耀光的五个儿子大多受过不错的教育,其中四人奔赴在不同的省份发展,有人成为了医生。最小的儿子慕恩留在本地生活,在生产队担任了多年的会计。慕恩退休几年后,他主动寻找了教会,如今成为一个聚会点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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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 

慕恩出生于解放前,现年八十多岁。儿时教会那火热聚会的情景令他记忆犹新:“那时信主的人太热心了!下大雨他们也会来,披着蓑衣,戴着草帽,鞋子夹在胳膊底下,光着脚蹚水过来。吃圣餐的时候,许多人在祷告,热泪盈眶。”

即便不是聚会的日子,慕恩也常常浸泡在信仰的环境之中:“母亲在家天天唱赞美诗,睡前会给我讲圣经里的故事。即便我不想听,也要听。”直到小学阶段,基督信仰留给他的印象都不错。 

就读初中时,他学习成绩优秀,期待着将来可以读高中、上大学,甚至憧憬着考上清华、北大。然而,一次打击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当时,学校挑选了十六人准备发展为共青团员,他是其中之一。待名单批下来时,十五个人通过,只有他被取消了资格。 

“因为是宗教家庭出身,没前途。”慕恩说,“我想进步,想有前途。这事对我思想打击很大。”

此后,他情绪低落,学习成绩开始下降,放弃了曾经的大学梦。与之一同放弃的还有基督信仰——他把它封存了起来,一封就是几十年。 

让慕恩封存信仰的,并不是对福音本身的怀疑。母亲的赞美诗、睡前的圣经故事、蓑衣草帽的聚会场景,这些都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但在那个年代,“牧师的儿子”这个身份成为了一道关卡,父亲在讲台上传的道,成了儿子在名单上被划掉的原因。 

虽然未能考上大学,但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慕恩仍是少有的文化人。他在生产队获得了管账的职务,从业期间实现了曾经想要进步的愿望。他成立了家庭,育有三个子女,过着平稳的生活。 

时间如梭,转瞬来到了慕恩六十九岁这年。此时,妻子已经去世,他也退休多年,三个孩子都已成家。他突然什么牵挂都没有了,就想到了要去教会。 

他认为这是神拣选他的方式——他只剩这一条路了。 

多年未跟教会联系,他连教会在哪里都不知道。他骑上自行车,出了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信主的孙辈,得知他要去教会,对方将一本崭新的圣经放在他的车筐里。到了镇上,他正犹豫着要往哪儿走,恰好迎面碰上了教会的王牧师,听说他要去教会,王牧师就送给他一些教材,并把他带到了教会。进入教会时,大家正在唱赞美诗,他不会唱,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一个信徒将一本崭新的赞美诗递给了他,正好翻到在唱的那一首。 

“空空去,满满地回。”他这样形容第一次骑车去找教会的经历。被封存了几十年的种子,就这样发了芽。回家后,他坚持读圣经、学习信仰教材,一段时间后成为了一个聚会点的负责人,一直持续至今。 

从九岁的耀光到六十九岁的慕恩,这个家族两代人的经历印证了:福音的种子可以蛰伏很久,久到播种的人已经看不见它发芽。 

当笔者问及他的哥哥们是否有信仰时,对于已经离世的三个哥哥,他没有谈及,但慕恩开心地分享了四哥的近况。最近他给四哥传了福音,让他到所在地的教会聚会,四哥答应了。慕恩赶紧给四哥邮寄了一包信仰资料,里面有圣经、信仰教材、赞美诗、基督教杂志。 

对于自己带领的聚会点,慕恩感到既无力,又无奈。十多年下来,“人数有减无增”:起初最多时有七八十人,后来慢慢减少到四五十人、三十多人,如今只剩二十多人了。 

他把人数减少的原因主要归结为两点:年长的外出帮子女看孩子,年轻一些的则去“抓世界”了。 他的长子秉烛,今年五十多岁了,是一位步入中年的基督徒,也面临着类似的现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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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辈 

早在慕恩自己走入教会之前,他就经常督促长子秉烛去教会。秉烛是一名普通工人,可以自由地选择去教会。他的妻子在基督徒家庭中长大,也是基督徒——这是秉烛选择她作为配偶的一个重要原因。 

谈及爷爷耀光牧师,秉烛只存有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爷爷说过“要行善走天路”“天家人能救世界”“救主救世界”这样的话。他说,村里人对爷爷的评价是:和蔼,任劳任怨,友善。 

谈到父亲慕恩,秉烛很是佩服:“如果不受宗教方面影响,根据他的聪明才智,我们家庭情况不止这个地步,要比这个高得多。他的能力强得很,我自叹不如。”

虽然自己比父亲信主的时间更长,但他觉得自己对信仰的理解没有父亲透彻,因为父亲从小就在信仰的环境中耳濡目染。 

对于自己现在的信仰状况,秉烛自己并不满意:“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好信徒,说实在话。”

对此,他也感到无奈。“还是以‘抓世界’为主。家庭就我一个抓钱的。家属(妻子)身体不好,孩子还没有工作。”

秉烛的工作需要倒班。笔者跟他联系时正轮到他值夜班,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时间安排:晚上九点上夜班,第二天十点四十到家,十一点多吃饭,吃完饭看看手机,十二点就要睡觉。每七天休一天,想多休也行,但休多了钱少。歇班的日子,赶上礼拜天就去聚个会。 

当地教会的主任牧师知道秉烛是基督徒,也依稀知道他的工作情况,但说他并不参加教会的聚会。而在父亲慕恩眼中,秉烛只是偶尔参加聚会的会众,对基督信仰了解得并不多。 

秉烛觉得,自己不是对信仰没有热心,只是因为工作影响,热心没能发挥出来。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到时就可以拥有更多的空余时间。他的父亲慕恩,就是在退休之后、卸下所有牵挂时重新回到了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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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辈 

谈及自己孩子的信仰,也就是耀光牧师的重孙辈,秉烛说:“不反驳,但也不信。”紧接着,秉烛帮孩子做了解释:“在这方面也不好要求孩子。怎么说呢,光‘抓世界’了。这个是最重要的了。没有经济能力支撑,你在社会上很难生存。”

【后记】

写到最后,我们又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父亲传给我的信仰,如何传给自己的下一代?

这个问题,或许并没有一个简单而统一的答案。财富可以规划,事业可以交接,知识可以传授;唯独信仰,不能仅仅凭着血缘自然延续,也无法靠上一代一次性的努力完成传承。

但这个家族的故事里,也藏着另一条线索。耀光向邻居传福音,结出了生命的果子;慕恩在暮年重新回归信仰,也不是因为家族身份本身,而是因为儿时埋下的种子在多年后重新发了芽。母亲天天唱的赞美诗,睡前讲述的圣经故事,车筐里及时出现的圣经,教会里恰好翻到的那一页赞美诗……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都成为信仰传递的载体。

信仰当然常常在家庭中传承。父母的陪伴和教导,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血缘也使一代人与下一代之间拥有更深的连接和更长久的影响。但信仰真正得以延续,根本上并不是因为家族身份,而是因为福音和信心的种子进入了人的生命。

这粒种子有时很快发芽,有时则会沉寂多年。耀光牧师虽然没有把自己的讲章一一交在儿子们手中,却和妻子一起,把信仰种在了孩子的记忆里。几十年后,这粒种子在慕恩生命中重新发芽;如今,又借着一包邮寄出去的圣经、教材、赞美诗和杂志,继续去往他的四哥那里。

在耀光、慕恩、秉烛以及下一代的经历中,我们也看见,不同世代有着不同的时代处境、生活压力和人生选择。上一代能够做的,是尽力讲述、陪伴、见证,把信仰带进家庭真实的生活;至于种子何时发芽,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进入下一代的生命,并不完全掌握在人手中。

圣经说:“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赛42:3)

信仰的传承,不是一次完成的产业交接,而是一场跨越世代的播种与等候。父亲传给我们的信仰,未必会在下一代立刻开花结果;但只要种子仍在,盼望就仍在。(END)

(为保护受访者,文中人物“耀光”“慕恩”“秉烛”皆使用化名。)

文/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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