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访谈录|关于AI,我们和一位数字宣教士谈了谈这六大问题

视野访谈录|关于AI,我们和一位数字宣教士谈了谈这六大问题

——当福音内容也能批量生产,我们要守护什么?

 

如今的AI(人工智能)已经看上去仿佛快要无所不能:它会写文章、画插图、做视频,甚至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当技术的门槛被越来越抹平,大公司的内容生产模式被压缩进一个人的电脑窗口时,教会与基督徒该如何面对这场技术浪潮?日前,我采访了资深“数字宣教士”多马弟兄。十多年来,他使用文字、视频等数字媒介将一些福音内容进行整理、编辑、排版,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近三年,他也成为华人教会群体中较早一批尝试用AI辅助内容创作的“吃螃蟹者”。他持续探索AI在文字、视频与内容传播中的应用,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如今,他也常受邀为教会、事工机构和企业提供AI相关培训与分享。

多马和我探讨了六个相关的问题。但聊了两个多小时后,我发现谈得最多的并不是AI本身,而是创造力、判断力、教会如何面对技术,以及人在技术发展中的选择等更为深刻的话题。他用自己的日常工作与思考,回答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极易被忽略、却关乎本质的问题:当AI接管了大部分脑力劳动,技术究竟服务于什么?而当技术越来越发达,人类最不可替代的价值,又是什么?

多马弟兄的电脑屏幕呈现一种奇特的景观。(AI配图)

问题1: AI替代了什么?

在多马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正呈现着一种奇特的“工业化”景观:文案窗口里,AI正在快速整理长篇文本;绘图界面中,一张精致的插画正逐层生成;而在另一个音频窗口,富有感情的配音正被成批导出。

几年前,这样一套内容制作流程,往往需要编辑、设计、配音、剪辑等多个岗位协作完成。而如今,一个人借助AI工具,就能完成大部分工作。这样的工作节奏也已经成为多马的日常。

过去,很多内容创作者会被技术门槛限制。不会画画,卡在配图;不会配音,卡在音频制作;不会编程,卡在动画和交互设计。许多创意最终不是输给想法,而是输给执行能力。

而AI正在接手大量需要技术训练的重复脑力工作。多马把这种变化形容为内容生产的工业化。“如果让AI保持住一致性,它就跟工厂批量生产罐头一样。AI让内容的生产进入了工业化时代。有了AI工具,大公司做的内容我们也能做。”

在他看来,技术正在变得越来越简单。过去需要数年学习才能掌握的技能,如今很多人通过自然语言就能调用。

但技术门槛被拉平之后,新的问题也出现了:如果每个人都拥有相似的工具,那么真正重要的又是什么?

多马的回答是:“技术不成问题,而创意和故事才刚刚开始。”

过去,许多教会历史、圣经故事要被可视化是很难的。如今,AI生成图像、视频和配音的发展,让这些过去难以实现的想法拥有了新的表达方式。

他认为这有点像工业革命时期的机器替代了体力劳动。如今,AI正在承担部分脑力劳动。它只消耗电力,而人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思考、创意和整体规划上。

“人可以站得更高一点,看整个故事如何呈现,而不是把时间都花在具体执行上。”

问题2: AI会成为主角吗?

在读一门神学课程时,多马做过一个实验。他把老师的课件、课堂录音和自己的听课笔记全部“投喂”给AI。

几分钟后,一份结构完整的课程摘要出现在屏幕上。AI不仅整理出了重点,还在他的指令要求下生成了相关的测试题和答案解析。

如果只看结果,确实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AI是不是已经开始替代人思考了?

但多马并不这样认为。“其实AI是没有那么全能的……我觉得AI是人创造出来的,是一个助手,它帮助你去干具体的活——听指令干活儿。”

作为基督徒,他从创造与受造的角度理解人与AI的关系。创造物不能高于创造者,被造物受制于创造者。不论AI表现出来多么聪明,它也只是建立在人类已经创造出来的知识和经验之上。它能够检索、整合、推理、呈现,却不能主动提出有价值的问题,也无法决定什么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很多人看重答案,但更重要的却是提问前的思考——为什么做、做什么、希望有什么结果。并且,在工作的过程中,发起任务或对话、输入指令、判断对错、做出选择与修正的,始终是人,AI只是在响应。

所以,当人把思考一并外包给AI,让它做“一键生成”的工作时,产出的结果往往很差。

问题3:如何让AI成为好助手?

过去三年里,多马几乎每天都在使用AI。他逐渐总结出一套自己的工作方法:“人发起,AI执行,人工审核。”

“人在发起任务时,需要向AI设定限制化的指令。”多马觉得这条原则相当重要。

很多人使用AI时,希望一次提问就得到最终答案。但多马更喜欢把AI当成一个需要训练的学生。“有点像师傅带徒弟。得手把手让它体验你的工作流。它学得很快,这个学生很聪明,甚至它的内容量超过我们。”

不过,他不会把一个复杂任务直接扔给AI,而是先拆解成多个步骤。先确定目标,再明确限制条件,然后逐步推进,每个环节都做审核。如果某个环节的结果不理想,就修改要求,直到接近自己想要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要求AI用“专业视频剪辑师”“资深编辑”或者“课程设计师”等不同的限制性角色要求AI回答问题。他告诉我,因为限定身份的不同,AI的答案也不同。

他的电脑同时打开多个窗口。一个在整理文稿,一个在优化提示词,一个在生成图片。AI不断输出,多马就不断筛选、修改、重做和定稿。看起来像是AI在工作。实际上,最核心的工作依然掌握在人手里。

“审核越细,AI修改越准确,最终出来的东西越好。”

不过,他也提醒,AI并不总是可靠的。有时候它会一本正经地给出错误答案。甚至会陷入一种“自证循环”。当第一种方案失败后,它给出第二种方案;第二种方案失败后,又回到第一种方案。因为它必须回答,但有些问题它其实并不知道答案。这时候,人必须保持判断。

无论答案看起来多么流畅、多么合理,最终决定权依然在人手中。或许这也是AI时代很容易被忽略:不是生成什么,而是分辨、判断与决定。

问题4:技术服务于什么?

在教会多年,多马遇到过许多技术能力超强的基督徒。但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技术工作赚钱,并没有将用于服侍教会,他觉得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多马第一次在教会服事时,不是讲道,也不是敬拜,而是在小组里帮人修电脑,在聚会时负责播放PPT。每次聚会前,他都会提前整理歌词和投影片,时间久了,积累了大量诗歌资料。后来,一位同样放PPT的弟兄发现每次翻找歌词都是一件麻烦事,便利用这些资料自己开发了一款播放PPT的软件。如今,这款软件已经被许多教会使用。

这件事令多马感慨颇深,他看到懂技术是一种恩赐,技术也可以成为服侍的工具。小到用PPT呈现礼拜、查经信息,大到使用技术让福音信息被更多人听见。

“教会本来应该很前沿,跟着时代推动科技的。但现在却被科技所限制。这和教会的认识与远见有关系。”他分享时带着一点惋惜,“我(几乎)没有听到过哪个教会开发一款APP……”

他看到许多教会或事工可能会更重视教育、慈善、文化,却很少认真思考技术在未来教会中的作用,甚至有保守的教会拒绝科技带来的冲击。

AI的快速发展,让这个问题再次被提出:当新的技术工具出现时,我们要旁观,还是选择学习如何使用它?

问题5: 危机为何反而成为机会?

有意思的是,多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拥抱了AI的人。相反,AI刚开始流行时,他曾质疑过。

但创作上的瓶颈也促使他去尝试了AI工具。后来,他不仅自己使用,还开始主动研究,如今成为一名AI培训师。

“如果我们现在不用AI,两年后它可能就会变成我们的挑战。但如果现在开始了解和学习,它反而会成为帮助我们的机会。”

他认为,人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技术变化本身,而是希望一切维持原样。

现实不等人——传播方式会改变,读者习惯会改变,工作流程会改变,新的工具会不断出现。“不要让这个危机和环境白白流逝。”

在多马看来,每一次环境变化都像一次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

他说:“上帝是做新事的上帝,在每个环境和危机中都会做事。使徒行传中耶路撒冷的教会被打散,但使徒被兴起,四散到各地去,福音被广传了。危机临到,就是上帝用这样的时机让我们被动接受的方式,去做出调整和策略上的改变。甚至可以去考虑,我们是否可以预判危机,然后提前做出调整呢?这是更好的……所以,我觉得这个环境是上帝给我们的很特别的一个祝福。”

借助AI之后,他完成了过去难以独立完成的工作,也尝试了更多新的内容形式。 

问题6: AI都会讲道理了,那人呢?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印象最深的却不是AI的某项模型能力,也不是它迭代后的新功能。而是一个问题:AI越来越会讲道理,甚至它的知识库比人更丰富,故事讲得比人还精彩。那人还剩下什么?

当AI变得越发智能,它会不断改变工作的方式、传播的形式,甚至改变许多行业的面貌。但或许未来真正稀缺的,不是会使用AI的人。而是在使用AI之后,依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创造、为什么而选择、为什么而爱人。

这也将是AI时代,人最珍贵、也最不可替代的部分。(END)

文/石伊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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