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访谈录|香港中文大学白德培教授:理解香港多元的基督教信仰

视野访谈录|香港中文大学白德培教授:理解香港多元的基督教信仰

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教授白德培(Tobias Brandner)原籍瑞士,1996年随巴色差会来到香港,至今已在香港生活 30 年。他起初担任监狱牧师,现为神学教授,同时积极参与教会事工,与无家可归者、贫穷者、吸毒者、以及富人、高级金融人士和房地产人士等各阶层信徒都有接触与交流。

基于他在香港所见所闻,他在 2023 年撰写了Christians in the City of Hong Kong(暂译为《香港城市中的基督徒》)一书,描绘本地信徒的多样图景,包括教堂建筑、各大宗派、外来务工者和外国人、社会服务、文化和神学等。

这本书书属于英国布鲁姆斯伯里学术出版社策划的《城市中的基督徒:当代全球基督教研究》图书系列,致力于以跨学科的研究方法深入考察世界多座重要城市中的基督教,包括中国上海市、加拿大蒙特利尔市、南非约翰尼斯堡市和比勒陀利亚市、肯尼亚内罗比市以及尼日利亚拉各斯市等。

以下是白德培教授的访谈实录:

问:请您介绍一下《香港城市中的基督徒》这本书?

白德培教授:《香港城市中的基督徒》一书描绘了香港基督徒的多样性信仰 ,包括不同教派、基督徒如何参与社会(主要透过教育与社会事工)、如何参与文化生活、如何服侍社区,以及他们如何参与社会与政治变迁。

当我得知“全球城市基督教”系列项目,旨在选取来自各大洲的城市为个案,我深感香港是一个伟大又特殊的城市,值得被纳入。作为一位非华人、在香港生活近三十年的人,我既不完全是本地人,也不完全是外来者,这使我能够把个人经历、对这座城市和人的热爱,与我受过的学术训练结合起来。这本书某种程度上也像是我在香港生活的见证。最终,本书提出一个问题:是否存在一种“香港本地神学”?

问:什么是“香港本地神学”?

白德培教授: 我认为所有神学本质上都是“本地神学”,是信仰在特定语境中的表达。在香港,我区分两种层面:一种是隐含的、生活化的神学,另一种是较为明确、可以被系统讨论的神学。

隐含的神学体现在教会管理与结构中,例如,“教会如家庭”的观念。受儒家家庭观影响,香港教会常带有父权制且相对有阶层,强调顺服。另外,香港的商业思维也渗透进基督徒的生命中:信徒常以商业化心态活出信仰,追求成长、规模扩大和成功。

明确的神学则可以包括后殖民神学与汉语神学。后殖民神学受殖民结构的影响。香港的治理结构与法律体系受英国殖民影响,例如享受言论自由与公民权利。香港基督徒在某种程度是“混杂”的:他们是中国人,又在很多方面是西方化的,能成为东方与西方之间的桥梁。另一个是汉语神学。位于香港道风山基督教丛林下设的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推动西方神学进入华人语境,同时也将汉语神学带入西方语境,这再度体现香港的桥梁功能。

问:能介绍一下香港的基督教吗?

白德培教授:香港的基督徒是“认知上的少数派”,大约占总人口的 15–20%。他们分布在社会各阶层,但在受过良好教育者中尤为明显。他们以热情活出信仰,积极贡献并分享,并在财政上支持弟兄姊妹和宣教事工。

一个关键的特征是基督教在教育和社会服务领域的强烈参与:香港约一半的学校由教会管理,不仅教授学术科目,还传达尊重、爱与诚实等属灵价值,也与教会建立联系。

信徒也非常投入社会工作,从戒毒、帮助街头无家者,到倡导社会公义。基督教工人委员会(Christian Industrial Committee)是 1970 年代活跃的一个重要的历史组织,推动改善工人待遇,将社会改变视为神对公义使命的一部分,对社会改善有重大贡献。

问:您在书中提到香港的教会多是小教会,大部分属于福音派,而有些是五旬节派,与首尔或新加坡的超大型教会不同,能介绍一下整体教会情况吗?

白德培教授: 我把香港教会区分为三类:普世派教会(往往是有历史溯源的)、福音派教会,以及五旬节/灵恩派教会。数量上最大的是福音派,包括浸信会、基督教宣道会和播道会等。有趣的是,与新加坡或首尔相比,香港拥有较少的“超大型教会”。这可能与“教会如家庭”的模式有关;信徒更喜欢能彼此认识、互相关怀的较小团体。

另一个重要发现是,尽管五旬节运动在全球增长,香港最大教会仍然是福音派。我认为这与华人文化中强烈的儒家背景有关:我们可以将福音派视为某种“基督教化的儒家”——更注重秩序、教导、学习与权威。相比之下,有人说五旬节派是“基督教化的萨满教或道教”,较不强调秩序但更强调超自然事件。

问:您在书中也讨论了儒家和道家对香港基督教的影响。您认为香港教会需要调整,还是这只是处境化的表现?

白德培教授:我不想以评判的态度说教会需要怎样调整;我观察到所有形式都有其优点与弱点。但我会说,儒家影响确实有其问题的一面。比如,许多年轻人远离教会是因为他们觉得现今的教会过于强调教导与对主任牧师的顺服。一位教会同工发现一些年轻人从本地中文教会转向国际教会,并不是出自英语的缘故,而是为了感受不同的氛围——那里的牧师更平易近人,可以称呼为“比尔”或“约翰”,不像在某些华语教会里必须用“牧师”这样的正式称呼,这会造成距离感。因此,在基于儒家影响下的福音派教会中存在某种形式主义,尤其在较保守的福音派教会,这种主任牧师权威结构是一些年轻世代如今会质疑的。

问:您提到香港有超过150所国际教会,也对年轻人具有吸引力。您能介绍一下吗?

白德培教授:香港大约有 150 所非中文聚会的教会,这些可能是韩国教会、主要为菲律宾外来务工者的教会、印尼语教会、德语教会或日语教会,各种类型都有。当然也有很多英语国际教会。

同样重要的是,也有相当数量的尼泊尔教会,以及大约 15 所由非洲牧者设立的教会。像 The Vine 或 Island Evangelical Community Church (ECC) 等教会,有着专业的牧养与优秀传道人。我们看到很多本地年轻人去这些教会,或许是因为对本地教会形式主义的失望。这也反映本地人的“混杂性”,他们站在东方与西方之间。

问:香港基督徒是如何参与社会服务的?

白德培教授:香港基督徒广泛参与社会各个层面,包括慈善工作、个案辅导与咨询,以及为社会与政策变革提出倡议。基督教管理约一半的学校,这对许多人而言即使未信主,也让基督教成为熟悉的存在。

问:书的第一章谈到了教堂建筑,描述了教堂历史建筑和当代礼拜场所。为什么要从教堂空间开始写呢?

白德培教授:我认为基督教的实体存在本身就讲述故事。在密集的香港,几乎没有空间让每个教会拥有独立建筑。因此,许多教会被安置在住宅或商业大楼的二到七楼,甚至二十楼,这本身就反映出这里基督教的独特性。这一章也观察了独立式的教会建筑,有些以非常具中国语境的方式设计。

此外,这章也谈到金钱的角色。奉献的实践非常重要,并使教会坚强稳固。这是因为他们将会众理解为“家庭”,在大家庭中共享与互相扶持。因此信徒将这种彼此团契的连带延伸到会众中,这也是十一奉献如此强烈的原因。

问:您在香港也一直在做监狱事工的牧师,这在中国处境下看起来很特别?

白德培教授:监狱事工是英国传统的一部分,在英国,狱牧比较常见。作为狱牧,我有特别许可进入监狱。我接触所有囚犯,无论他们信仰耶稣、佛陀或其他什么。我试图向他们展示基督教所教导的饶恕的力量,告诉他们我们都是需要饶恕的罪人。我也告诉他们:“不管你的背景如何,你仍然是上帝所爱的孩子。上帝关心你,上帝不会放弃你。”我努力在监狱语境中传达这个爱的信息。我相信这是非常特别的一项事工,我对这项事工怀有极大热忱。(END)

(注:采访视频中的图片皆来自《香港城市中的基督徒》一书。)

文/Karen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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