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VS分别为圣的三种张力：当一位带职牧师遇到职场和老年基督徒…
摘要：带职牧会的伊牧师有着律师与牧者的双重身份。他的经历涵盖了在三种张力下的学习：在个人服事上，工作vs.服事，必须要二选一吗？ 在牧养职场基督徒中，生存vs.敬虔，孰轻孰重？ 在老年事工里，吃喝/家庭/儿孙vs.上帝 哪个更重要？ 他认为，分别为圣并非脱离现实，而是在喧嚣的烟火人间，陪着信徒一次次归正上帝的首位。
在我们的信仰语境中，“烟火气”与“分别为圣”往往被视为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烟火气”，往往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职场的KPI考评，它充满了琐碎、真实甚至喧闹的人间质感；而说到“分别为圣”，我们则常常想到高耸的教堂、神圣的讲台、或是安静的祷告室，那是一种与世俗有所区分的圣洁与超越。
当“烟火气”遇上“分别为圣”，会产生怎样的张力？一位在南方城市带职牧会的牧者分享了他得到呼召步入服事，以及带领教会、牧养职场基督徒和老年基督徒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三种张力。
工作vs.服事，必须要二选一吗？
这位牧者让我称呼他“伊牧师”，他介绍说，自己的信仰和服事历程始于十多年前。
那时，他刚受洗不久，就开始在教会中带小组、参与讲道、组织敬拜，大家都叫他“伊弟兄”。他形容那时的自己是“迷迷糊糊地在服事”，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呼召，只是出于责任。
当时教会打算在一处城乡结合部开拓聚会点，同工会议讨论了很久，却没有人愿意前往。伊弟兄认为自己有责任打破这个僵局，于是在同工会议中说，“如果没有人，我可以过去建立教会。”就这样，他走上了带职服事的道路。工作日，他是忙于法律事务的陈律师；业余时间，他则是在聚会点热心侍奉的伊弟兄。
伊弟兄所服事的聚会点条件很简陋，信徒也大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工人。他常常和他们一起，蹲在住所门前的土压地上，端着大碗吃面。有人曾问他：“他们没什么文化，你不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很浪费时间吗？”
伊弟兄的回答很简单：“没有。我跟他们在一起，反而得到很多力量。他们的信仰非常朴实，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跟书本上完全不一样。”
在那段经历中，他逐渐意识到，牧养并不是“讲对道理”，而是进入人们的生活，就像耶稣与门徒们同吃同住一样。
三年后，这个聚会点逐渐稳定下来，伊弟兄把牧养工作交给别人，他自己去读神学。在神学院学习期间，伊弟兄曾向一位老师请教“什么叫呼召？”对方用许多例子来列举呼召的可能，但是伊弟兄听后，还是不清楚“呼召”到底是什么。
直到2020年前后，越来越多的牧师开始邀请伊弟兄参加牧者峰会，同时有好多同学提醒、妻子的认可，加上一些属灵前辈的预言与其生命经历中的印证，他才逐渐确信：自己确实被神呼召进入牧职。
“有呼召是什么概念？就是从上帝那边确信上帝给我任命。我确信上帝让我去做牧师，即便在这个过程中会遇到一些难处，但是因为确信呼召，我也可以放胆去做。”伊牧师表示。
“伊弟兄，你来带领我们查经吧。”几位老信徒的呼唤，让伊弟兄在完成学业后决定回来牧养这些渴慕的信徒。开始只是查经聚会，后来人越来越多，便成立了教会，分两个聚会点聚会。再后来，伊弟兄被按牧，成为了伊牧师。
成为牧师之后，伊牧师考虑过全职服事，也曾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放下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仍保持律师资格证年检），但后来考虑到教会要接触及牧养职场信徒，便又回到律师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带职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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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牧师看来，工作与服事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选一，真正的服事也并非只有全职服事这一条路。即使兼顾工作与服事会消耗更多精力，他仍然愿意走在这条道路上——不是因为哪一种身份更属灵，而是因为在当下的处境中，他确信这正是神给他的托付。
职场基督徒的挣扎：生存vs.敬虔，孰轻孰重？
不仅在个人的服事选择上，伊牧师经历了“烟火气”与“分别为圣”之间的张力，在他的牧养过程中，这种张力也真实地存在着。
经过四五年的扎根与守望，伊牧师创立的这间教会已逐渐壮大，拥有了数十名稳定聚会的信徒，其中既有老年群体，也有中青年职场信徒。
对于很多职场基督徒来说，他们白天在职场中要面对绩效压力、关系博弈和价值冲突，周日走进教会，却常常发现，自己最真实的困惑难以被教会的牧者、同工所理解。
“业绩指标与信仰良心如何平衡？”“职场竞争是不是等于拜玛门？”“努力赚钱是不是就是爱世界？”这些都是职场基督徒通常会有的困惑。而且，在职场基督徒看来，一方面他们在教会被教导要奉献、要摆上、要敬虔；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职场和生存压力。
如何处理这些现实的问题？
“如果一个全职牧师从来没有职场经验，其实是很难真正影响这些人的。”伊牧师说，“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每天在担心什么，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是什么，怎么去牧养他们呢？”
伊牧师同时也是一名执业律师，当他以律师身份继续在职场工作时，他与职场信徒的关系拉近了，“他们会觉得，有一个牧师真的明白我的处境。”
去年，一位做销售的弟兄来找伊牧师倾诉，说自己在销售岗位上做得非常痛苦。每次开年会，他都会受到同事的奚落和轻视。同事们热衷谈论赚钱、豪车，甚至不正当的情感关系，他却喜欢读书，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说那种环境让他非常难受，觉得很LOW，但又逃不开。”伊牧师回忆说。
这位弟兄曾向自己以前的牧者表达过困惑，却发现对方一脸茫然，并不能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后来这位弟兄的母亲带他来找到伊牧师，伊牧师和他聊起自己曾经在职场中的挣扎，以及如何回到圣经中寻找方向。几天后，这位弟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并且恢复了稳定的教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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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些真实的牧养经历中，伊牧师逐渐有了对教会的一种反思。他认为，很多教会之所以失去影响力，并不是因为不够属灵，而是因为过度依赖威权模式——牧者掌握教义，信徒只能聆听，却没有被真正理解和喂养。
“我们常常只是把我们认为正确的东西讲给他们听，却没有按照他们真实的生命状态去喂养。”他说，“结果就是，一些年轻人会觉得，你们讲的东西跟我的生活毫无关系，都是天上的语言，我听不懂，也用不上，那我为什么还要来教会？”
在伊牧师看来，牧师不应该只是局限在教会这个象牙塔里，切勿打着“分别为圣”的名号而拒绝去了解社会和职场。身在职场或不失烟火气的经历，反而能够让一个牧师更容易理解职场中弟兄姐妹们的处境，进而给予他们适切的牧养与引导。
老年基督徒的琐碎：吃喝/家庭/儿孙vs.上帝 哪个更重要？
教会的其中一个聚会点设立在有很多日常生活的场所，主日礼拜之后，伊牧师通常都会和弟兄姐妹们围坐在一起，享用家庭式的爱宴，吃吃饭、聊聊天。大家彼此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亲近和融洽。同时，一个现实又深刻的问题也常常浮现：在家庭式的聚会环境中，“分别为圣”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尤其是老年弟兄姐妹们习惯了吃喝、家庭和儿孙带来的日常生活的忙乱，甚至常常把这些看琐碎作是摆在首位的大事。
第一个集中的张力点就是主日礼拜。是否会因为环境的琐碎，而牺牲了崇拜应有的圣洁氛围？某个主日上午，礼拜还未开始，伊牧师正俯身调试投影仪和音响设备，对面的开放式厨房里，几位如同马大一样热心服事的老姐妹们正围着灶台炒菜，锅铲碰撞的声响与油烟味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信徒陆续进来，敬拜赞美的时间到了，礼拜就快开始了。厨房里的声响，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姐妹们还在沉浸在热火朝天的忙碌里面，仿佛为中午爱宴做准备就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每周日早上礼拜前都会反复出现的情景。
伊牧师拿起话筒，提醒老姊妹们：“做饭的都先停一下，我们要开始敬拜了。”老姊妹们明显还想把锅里的菜炒完、把手里的活干完，没有马上过来。伊牧师又叫了几遍，大家才陆续坐下，整个空间慢慢安静下来。
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次略显尴尬的小插曲。但对伊牧师而言，这样的场景却并不陌生——它几乎浓缩了他这些年带职牧养中最真实的张力：烟火气里的教会，如何谈“分别为圣”？
针对这一问题，伊牧师有着清晰的牧养逻辑：“我们最看重的，不是环境如何，而是上帝是否真实地同在。”
为了在有限的条件下营造敬拜的尊荣感，教会一直在细微处下功夫。尽管聚会点设立在日常居住的场所，但伊牧师要求尽可能减少生活气息的干扰。例如，在作为礼拜空间的客厅里，不摆放家用物件，保持空间的整洁。这种安排让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能从心理上感受到这片空间已被“分别为圣”。
环境的改造尚在其次，人心的“随意”才是更大的挑战。在家庭聚会的氛围下，信徒往往容易焦点涣散，或者容易将做“家事”放在比敬拜更优先的位置上。就比如，在主日礼拜前，老姊妹们一心预备中午的爱宴，有时会忘记了礼拜时间。
做爱宴自然是带着爱心的服事，只是在主日礼拜马上要开始的时候，就必须要停下来了。伊牧师会用温和又坚定的语气，提醒大家对待主日礼拜要分别为圣，在礼拜的时间要将焦点转向神。
对老姊妹们来说，意识和习惯的改变并不容易。那次主日礼拜的讲道快结束时，讲道人要播放一段见证视频，调试设备花了一点时间。就在这个空档，老姊妹们又不自觉地回到厨房忙活起来。伊牧师再次提醒她们：“先不要做饭了，礼拜还没结束呢。”随后，借着主日信息的余温，伊牧师在讲台上做了关于“次序”的分享：“我们要把次序校正过来，礼拜是分别为圣的，大家不要着急干活……在人生中，可能会面临很多选择，我们容易定睛在眼前的，想要去抓住自己认为最好的、最重要的。但是，调整我们的次序，当上帝在你的生命中掌权时，你的生命一定是美好的。”
这样的提醒是需要耐心的。“当发现大家过于随意时，及时的纠偏必不可少，” 伊牧师谈到两个方法：一方面，教会是通过固定的礼拜程序，用仪式感来安放信徒们散乱的心；另一方面，牧者会通过讲台的教导，宣讲“次序”的重要性，让弟兄姐妹们在敬拜时分别为圣地献上。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在讲台上强调、在生活中校正，” 伊牧师说，“让大家明白，分别为圣不是一种外在的表演，而是一种内在的归正。当我们把次序摆对了，上帝的同在自然会显明在我们聚会的地方。”
这样的提醒也是需要沟通的。那次主日礼拜后的午间爱宴时，伊牧师对忙碌了一上午的老姊妹们诚恳地解释道：“刚才多次提醒，是希望大家能专心领受恩典，如果语气急了点，请大家包涵。”老姊妹们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们理解。”
“烟火气”与“分别为圣”之间的张力也体现在小组聚会中。有一次，在老年弟兄姐妹的小组分享中，聊着聊着就跑题了，一位老姊妹聊起孙子的学习成绩如何如何，一位老弟兄聊起儿子的工作如何如何，这真是烟火气十足的家长里短。
伊牧师不急于打断他们，他选择耐心倾听，在适当的时候再慢慢引导他们，回到小组要讨论的神的话语上面。伊牧师告诉他们，要从神的话语中得到智慧去面对子女和孙辈的问题，也要将各自的家庭和子孙全然交托在主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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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牧师来说，分别为圣从来不是一种远离现实的理想状态，而是在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中，陪着信徒一次次校准生命的方向。
他认为，当人们只定睛于眼前的事物时，生命很容易被琐碎的日常所牵引，陷入到混沌不安中；而当人们将上帝摆在生命的首位时，许多原本纷乱的事情会重新归位，生命也会变得富足起来。
对这个小聚会点的弟兄姐妹们而言，学习在烟火气中把上帝摆在第一位，也许正是“分别为圣”最真实、最朴素的功课。
结语
厨房里的烟火气不会消失，职场里的张力也不会减弱，家庭生活和儿孙带来的琐碎和烦恼不能屏蔽，但信徒们愿意在最忙碌的时候停下来，选择仰望上帝，活出被更新的生命。这样的时候，“烟火气”不再是灵性的干扰，而是信仰落地的土壤；“分别为圣”也不再是冷冰冰的隔绝，而是在喧嚣世界中持守信仰的纯粹。（END）
文/张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