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之后:优绩主义围城里的生存逻辑与福音的更新之路

张雪峰之后:优绩主义围城里的生存逻辑与福音的更新之路
张雪峰的信条和价值观浓缩在一句口号里:“人生成功路,志愿第一步。”(图片来源:张雪峰个人官方微博封面图)

摘要:本文从张雪峰离世反思优绩主义对社会的异化,其中教会和基督徒群体也难免受到影响。教会若复制世界法则,将失去见证。教会并非完全忽视效率,而是要摒弃世界法则,改用天国法则管理“天国的身体”。这种变革应从对待全职同工开始,作者对当下一些教会已经在尝试的路径也进行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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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优绩主义围城里的幸存者,还是天国法则的更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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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岁的高考志愿规划师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

消息传出后,舆论迅速分化:有人惋惜他的早逝,称他是为寒门子弟打破信息差的“指路人”;也有人批评他过于功利,将教育简化为逐利工具。在种种评价之间,可以确定的是——他的一生,与当代中国高度竞争的教育结构紧密相连。

张雪峰并非一个简单的“功利主义者”,也不仅仅是一位流量教育博主。出身普通家庭的他,亲历信息匮乏与资源不对等带来的局限,因此敏锐察觉到:在看似公平的考试制度之下,社会资源与机会的分配并不均衡。他尝试以信息服务的方式为部分家庭弥补差距,这或许正是许多人纪念他的原因。

他的观点和服务大受欢迎,关键不仅因为说明某个专业的冷热,而是切中一个更深层的现实——在优绩主义(Meritocracy)主导的社会逻辑中,“努力决定命运”的叙事常常掩盖结构性的差距与不公;个人被不断要求优化选择、计算风险、规避失败;焦虑成为常态,内卷成为必然,而“成功”被视作唯一的正当性证明。

斯人已逝,重点不是作道德裁判,而是借他的生命轨迹,讨论一个更根本的议题:当优绩主义成为主流制度,结构问题被解释为“个人能力差异”从而被迫自我奴役,身处其中的人是在适应规则、提高胜率,成为幸存者与赢家之外,是否有更好的破局之道?

张雪峰的选择,是现实主义的适应;福音却呈现一条不同的道路——不是在旧游戏中胜出,而是带来一套全新的秩序。

一、游戏规则“出了问题”

教育资源、高考、阶层攀升、职业选择、未来走向,好比一场大型生存游戏,它遵循着一套底层规则,正是优绩主义。

这是一种社会理念和价值体系,它相信个体在智力和努力的帮助下就能取得成就(即“优绩”merit),而社会资源、财富地位等报酬将按成就分配。它的存在有其历史进步性,它打破世袭特权,鼓励拼搏,推动阶层流动,在一定阶段内常代表着“努力、积极、勤奋、上升”。

但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扬(Michael Young)在1958年首次正式提炼出这个概念,是为警示:当完全按照能力与成绩分配资源时,社会将分裂为“自命不凡的精英”和“自惭形秽的底层”。

因为将成就强归因于个人努力,所以优绩主义实则是在高举“我们是命运的主人“的口号,个人要对自我命运负责,具备高度责任感和掌控感。强调个人主观能动性的另一面是对他者的冷漠——别人失败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且无能,从而缺乏谦卑感恩,以及对他者和公共利益的关心。

迈克尔·桑德尔所著《精英的傲慢》与丹尼尔·马科维茨的《精英陷阱》两本书对这种制度和理念做出精准分析。桑德尔瓦解了“取得成就者”也就是现代社会中“赢家”、“精英阶层”的道德优越感:一个人之所以取得成功并不完全源于个人努力,大部分情况下得益于家庭背景、时代环境、他人帮助,以及运气等。而马科维茨则揭示,优绩主义并未真正实现阶层流动,反而通过精英教育、职业筛选与文化资本复制阶层,这也造成了所谓赢家与失败者两方的持续焦虑和自我剥削。

它的承诺正在失效:精英大学集中于富裕家庭,高强度教育投入形成资源壁垒,成功者被迫持续自我剥削,失败者被进行“不努力不上进”的道德羞辱——优绩主义在现代社会催生出新的“世袭贵族”,以考试为典型筛选方式的求学、求职乃至后期带来的回报分配并不公平。

这便是张雪峰在高考、考研志愿填报领域“仗义执言”的底层信念:富人拥有更多信息,包括升学途径、专业现状、科研走向、就业渠道......与这两本书的作者一致,他看见了规则的不公。

二、努力做问题系统下的幸存者

寒门学子投身金融无法与拥有资金、人脉、见识的精英子弟在未来职场中竞争,进入清华在高考之外还有其他三十多个渠道,各立名目的专业未来引向的是何种职业......张雪峰看到普通学子和掌握地位资源阶层之间存在信息差、机会差。

自认曾因此受尽苦头,规则并不公平,他的选择是适应,并带着同情与现实主义考量,教导前赴后继的年轻学子和家长们如何更有技巧地挤进那道窄门,成为1%的幸存者。当然,他不是纯粹的慈善家,利用甚至放大恐慌与焦虑,再充当专业指导者,这些反过来帮助他取得了世俗成功。

张雪峰的信条和价值观浓缩在一句口号里:“人生成功路,志愿第一步。”这句话背后,包含两个根本性问题:其一,他的成功观;其二,他将专业选择与未来命运强相关。

在这个叙述体系中,“成功”与就业质量、收入水平、城市资源、社会地位直接挂钩。专业选择的价值,被压缩为未来市场的回报率。文科专业被他公开质疑,理由很直接:就业前景有限,性价比不高。一位对他感恩戴德的网友在悼念他的文章下的回复揭示出以上判断的隐含逻辑:高等教育只是职工培训基地,读书的终极目标是赚钱。

问题在于,当教育仅仅被理解为工具,人的价值也就被工具化。如果一个专业不能转化为收入,它是否就失去了尊严?如果一个人没有“竞争优势”,他是否就自动降格为社会边缘。

这恰恰是上文所说优绩主义的核心前提——唯有成就才能证明个人价值,每个人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无需关照邻舍。

张雪峰本身是优绩主义结构中并不被优待的受困者,在选择顺应并运用这套规则求生之后,反而不幸成为其现实意义上的拥护者。实际上,不能不说张雪峰对与他同样处境的人充满同情。可惜现实往往是,一个问题系统的受害者,选择被迫冰冷地适应规则并成为幸存者的结果,并不仅是独善其身,最终也会为这个有毒体系添砖加瓦。

张雪峰的另一重逻辑,是“预测未来”。选对专业,就能占领先机;判断产业趋势,就能避免下沉。然而现实是,曾被他力荐的土木工程专业在几年后进入行业寒冬,不少年轻人因此倍感后悔。

谁能掌管命运?人无法掌控未来,试图用一次专业选择保障命运,不过是强加价值,令焦虑翻倍。

考试使用的答题卡。(图 F1Digitals/Pixabay)

三、创造新玩儿法

人人都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关键是,要妥协适应,还是认清问题并改变它?

耶稣是改革者,不是适应者。

福音不提供一种更高效的竞争生存策略,它创造新的游戏规则:人的价值由创造者决定而非产出决定;以恩典取代功绩;软弱者不是被淘汰,而是被扶持。

作为基督的跟随者,如果教会只是复制世界的优绩逻辑,就会失去见证,相反,应当从自身开始,建立安全屋也就是符合天国价值观的场域。而教会最基本的“以身作则”,不是教导信徒,是如何对待距离更近的群体——全职同工团队。

不少教会内部也出现“属灵优绩主义”和产出焦虑:服事被量化成KPI——探访次数、信主人数、奉献增长、聚会规模。牧者或同工如果不能带来“增长”,就会被视为“缺乏恩赐”或“不忠心”。甚至有教会引入“末位淘汰制”,这是在暗示,基督的身体可以切除那些“效率低下”的肢体。然而,保罗告诉我们:“身上肢体,我们看为不体面的,越发给它加上体面。”(林前12:23)

这并非要教会完全忽视“结果与效率”,只是要摒弃世界法则,用天国法则管理天国的身体。

一些教会已经在尝试不同路径,体现出以下原则:

(1)效率不是最高价值。教会不排斥效率,因为我们要作“好管家”,但比效率更优先的是“彼此相爱、彼此扶持、彼此服侍”的关系。

(2)不以结果定义价值。即使项目失败,团队仍庆祝同工在过程中的忠心和成长。领袖关注跟随者“正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仅仅是“完成了什么样的事”。

(3)建立心理安全感。贵阳某教会着力建造前后辈同工间坦诚帮扶的关系,让彼此可以诚实地说“我很累”、“我做不到”或“我软弱了”,而不用担心会被评估、贴标签或被取代。

(4)恩赐导向。不是苛责缺点,而是挖掘长处。

(5)容忍失败。失败与跌倒在世界看来是负资产,但上帝并不在人失败时撤回呼召,而是在跌倒之处继续塑造。教会以期待和成长的眼光看待同工,并不会纵容懒散或无责任,反而将鼓励尝试,促进产出。

(6)托举软弱者。承认每个人的生命季节和软弱。天国里的公平意味着,当一个同工在家庭或健康遇到危机时,团队的存在不是效率评估,而是托举帮扶。

(7)重视灵性安息。建立服侍休假制度和灵性培育机制。神不仅看重服侍者的产出,更看重服侍者本人的生命。一个疲惫不堪、濒临灵性低谷的同工,又何谈服侍效率?

面对有问题的体系,张雪峰教人提高胜率,桑德尔和马科维兹质疑赛制,耶稣则宣告新规则。当体系不公,努力生存保住自己无可厚非;但若只剩下生存,未来和希望将不复存在。天国要从一个人的心底开始,扩展到“身边”,再到社区、社会,乃至世界。

当选择来到我们这里,你是要拼尽全力成为幸存的赢家,还是跟随耶稣,成为更新者?(END)

文/九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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