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KPI:为了守护深山的“老羊”,这间教会宁愿“变小”

超越KPI:为了守护深山的“老羊”,这间教会宁愿“变小”
图文不直接相关。图为云南怒江的高黎贡山,这里的深山里也有当年传教士留下的少数民族信徒。(图:资料图片/张羽在旷野)

——【朝花夕拾】那些年,我曾拜访过的小教会系列(三)

摘要

这是来自西南某省一间“不求增长”的小教会的真实故事。20多年前,一对夫妻从东北老家远行数千里,来到西南一隅。他们展示了一种完全超越KPI的教会模式,选择走进深山、专门去陪伴那些近百年前宣教士留下的信徒慢慢老去和离开。其中,语言障碍、经济压力、深山路上的探访是许多现实的艰难和付出。随着老信徒相继离世,教会规模不断“缩小”,但内在的“承重力”却在增强,本地信徒也逐渐被塑造为服事者,实现了从依赖外来到自主承担的生命更新。它证明了教会在这个时代另一种被忽略的成长:守住托付,温柔地送走老人,缓慢地建立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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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谈论一间教会时,常常会先问:“多少人?”“年轻人多吗?”“敬拜是否有活力?”“事工是否丰富?”

这些问题并非不重要,却很容易把教会理解为一种需要不断交付成果的组织——仿佛只要人数减少、结构老化,就意味着失败;只要没有增长曲线,就等同于停滞。

但有些教会,并不是发展得慢,而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以增长为目标。他们明知道自己会“变小”,却依然选择留下来,继续服事。

这正是我曾经在西南一座小城拜访过的一间小教会二十年来“固执”的选择——放弃追求KPI,只为把已经托付给他们的人,好好服事完。

他们选择服事的群体是深山里宣教士留下的那些“果子”。

近百年前的宣教士在深山播下福音,那群听信的小羊如今已至白首。宣教士的背影虽已远去,但这间教会却选择了“逆向生长”——他们走进深山,只为接棒守护那些留守深山的“老羊”,让这份福音的托付不致荒废。

一开始就定下难以增长的方向

20年前,这间教会开始创立,确定的服事方向就已经决定了它很难做大。

吴姐妹与丈夫郭弟兄带着4岁的女儿,从东北跨越数千公里,来到一座南方小城。他们要服事的,并不是一个集中稳定的群体,而是散居在偏远村落里的信徒。

“过去那片大山里,宣教士撒下了许多福音的种子。”吴姐妹说,“我们就是去保守这些种子。”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他们就很清楚:这些人会慢慢变老、会生病、会离世;探访名单只会随着时间不断缩短,而不会增加。从任何“发展模型”来看,这都不是一间有前景的教会。

但这间教会并没有试图扭转这个现实。它所做的,不是重新设定目标,而是接受托付,然后决定把这条路走到底。



无法被量化的服事

夫妻俩的心定了下来,但服事这些深山里的信徒意味着什么,很快就变得具体而沉重。他们要走很远的路,只为见一个人;投入很多陪伴,却只能听懂几句话;不但没有收入,反而常常需要付出更多。

当时,通村公路极少,一天只有一趟班车,错过了就只能等第二天。下车后,还要再徒步走很长一段山路,才能真正进村。

“山上的路都是石头,”吴姐妹回忆说,“穿一双新袜子,走进去、再出来,一趟下来,脚后跟准磨出一个大漏洞。”

后来有了自行车,再后来才有摩托车。但条件改善,并没有改变这间教会的节奏——无论多远、多难走,只要人还在那里,他们就会去。

走进大山已经不易,敲开村民的家门,语言又成为新的障碍。当地村民大多数只会讲土话,而且几乎每个村子的土话都不一样。

“真的,根本听不懂。”吴姐妹摇头苦笑。

很多时候,他们一趟路走下来,可能只为一个人读了一段经文,唱了几首诗歌,陪着坐了一会儿。

 

一起撑住生活

他们所服事的信徒,老人居多,家境普遍贫困,有些家中还有残障人士。刘阿姨就是其中一位。她八十多岁,全家除了她自己,儿子、儿媳、孙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智力障碍。

有一次,吴姐妹他们上午十点到达刘阿姨家,却发现家里少了两个人。

“孙子陪着爸爸去医院了。”刘阿姨焦急地扯住吴姐妹的衣角。

那天早上,刘阿姨的儿子突然生病,全身无法动弹,九点左右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刘阿姨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儿子的电话号码。吴姐妹和同工们只能翻找那部红色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一次次拨打,终于接通。可电话那头,刘阿姨儿子因智力障碍,几乎说不清情况。直到医生接过电话,简单说交代:“救护车300元,彩超检查300,这些费用需要尽快交。”

而刘阿姨家的医保卡余额只有60多元。

那天,吴姐妹和同工们你十块,我五十,一点点凑到了八百多元,才勉强解了燃眉之急。

“服事,不只是讲道。”吴姐妹说,“是和他们建立家人的关系。在真理上牧养他们,在生活中托住他们。我们很有限,但也要尽力而为。”

这样的服事,没有成果指标,也无法被复制成模式。它只是在一次次探访中,留下真实而牢固的关系。

 

不求KPI,并不意味着轻松

为了能够留下来,他们也付出了现实的代价。

长期生活在闭塞的小城,吴姐妹一家并不轻松。他们除了要重新学习当地的语言和文化,适应不同的生活方式外,还有无法逃避的经济压力。

吴姐妹开过一家福音书店。“很不容易。盗版书横行,对我们冲击很大;电子书普及后,实体书店经营就更难了;代售的主内礼品由于太过小众,成本高、销量低,利润很薄。”

6年后,书店还是关了。他们又尝试做过小生意,比如卖袜子。

“好几次,家里连买菜钱都没有。”但也有好几次,有姐妹提着菜来敲门。

一次家中断了米,吴姐妹心里忧愁,就坐在书店的门廊前,随手翻看一本小书《花香常漫》,上面写着:“上帝会养活天上的飞鸟,也会养活我们的。”

现实的问题并没有立刻消失,但她说,那一刻,心里安静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因为“不追求规模”而过得更轻松;相反,它选择了一条更需要信心、也更缺乏掌声的路。

 

当教会真的开始“变小”

20年时间里,变化不可避免。

许多老信徒相继离世,有些地方的信徒从二十多人减少到个位数。从任何统计意义上说,它的确变成了一间不断缩小的教会。

但变小并没有制造焦虑。他们谈起去世的老人,并不急着用属灵语言覆盖失落,也丝毫不带“失去了什么”的惋惜,而是细细回忆:哪位大爷喜欢唱诗歌,哪位阿姨跳舞最热情,哪次探访时遇到了有趣的事、说过玩笑的话……

“一位阿姨90岁了,身体也不能动了,她非常喜欢我们过去。每次见面,老人又激动又感动。”吴姐妹说,“这些老人盼望我们能去。如果很久没去,我们也会很想念他们。”

在这里,死亡变得并不可怕,因为每个人都被珍视、被陪伴、被认真对待。离世也不意味着无望、失去生命的终结,而是被温暖送行、盼望永生的开始。

 

新的增长,发生在没有被设计的地方

在这种长期、低效、几乎没有成果的服事中,新的变化竟然也在慢慢发生着。

教会逐渐融入当地生活,服事也不再只发生在深山里,也延伸进邻舍与家庭之间。本地信徒开始参与进来,成为陪伴者,而不只是被探访的人。

他们与吴姐妹一起以志愿者身份去养老院看望老人,表演节目;帮助信徒筹备婚礼;某年水灾时,他们挽起裤腿清理被淹的家具;他们也跟着一次次走向深山,去探望那些逐年老去的散居信徒。

这些同工没有读过神学,没有出众的才能和充足的资源。有些人还要面临不信主配偶的阻挠、经济的压力和身体的疾病等各种问题。他们也不是通过计划招募来的,而是在长期的陪伴中,被塑造和建立的。

当许多教会还在讨论“如何本地化”时,这间不懂设计与策划的小教会,没有追上时代的扩张节奏,却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根。

 

从不会增长,到不会断裂

随着本地信徒的成长,教会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原本完全依赖外来同工的服事,逐渐过渡到本地同工承担;教会不再围绕某一个人运转,而是形成了可以彼此托付的群体。

吴姐妹坦言,自己在牧会中对系统性的神学装备重视不足,更多依靠经验和见证做事。但服事若要走得长久,不能只凭热心。

50岁的她,从零开始学电脑、学打字、参加线上神学课程。她认真听讲、做笔记、请教人,也思考如何带领同工成长。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服事不在某一代人身上断裂。

有了学习与更新,教会确实“发展”了——只是它的发展,不体现在规模上,而是在承重力上。这是少有人会关注到的发展内涵之一。

 

结语

这是一间经历过减少的教会。但它没有消失,也没有空心化;没能扩张,却持续更新着。

二十年里,他们不是有目的地经营一间教会,用人数增长、场地扩大等这些外在的不断“前进”证明自己活着;而是在时间的长轴上,温柔地送走老人,缓慢地建立新人;在不被看见的地方,把耶稣的爱种进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生命里。

它没有追逐KPI,却守住了托付;没有刻意扩张规模,却更新了生命。

或许,这正是教会在这个时代,极其容易被忽略、却非常值得被记住的一种成长方式。(END)

文/石伊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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